《资治通鉴》第九十卷 晋纪十二

东晋·晋元帝太兴元年（戊寅，公元318年）

【原文】

丁丑，封皇子焕为琅邪王。焕，郑夫人之子，生二年矣，帝爱之，以其疾笃，故王之。己卯，薨。帝以成人之礼葬之，备吉凶仪服，营起园陵，功费甚广。琅邪国右常侍会稽孙霄上疏谏曰：“古者凶荒杀礼，况今海内丧乱，宪章旧制，犹宜节省。而礼典所无，顾崇饰如是乎！竭已罢之民，营无益之事，殚已困之财，修无用之费，此臣之所不安也。”帝不从。

【译文】

丁丑年，皇帝册封皇子司马焕为琅邪王。司马焕是郑夫人所生，年仅两岁，深受皇帝宠爱。因其病重，皇帝特意封王以示恩宠。己卯日（三日后），司马焕夭折。皇帝以成人丧礼规格安葬他，配备全套吉凶仪仗，并大兴土木修建陵园，耗费巨大。琅邪国右常侍、会稽人孙霄上疏劝谏道：“古时遇到灾荒便简化丧礼，何况如今天下动荡，即便遵循旧制也应节俭。如今礼制未有规定之事，却如此铺张！耗尽疲惫的民力操办无益之事，搜刮困窘的财物进行无用开支，此乃臣深感不安之处。”皇帝未采纳谏言。

【解析】

人生病，要找医生。

古人生病，如果药石无用，那就只有诉诸神佛，或者搞一些喜事，美名其曰冲喜。

比如上面材料，司马睿小儿子司马焕，才两岁，得了重病，将死之际，司马睿封他为琅琊王，希望能给他冲冲喜。

司马睿称帝之前封国就是在琅琊，这个动作不一般。

举两个其他例子对比一下你就明白了。

唐太宗李世民称帝之前是封秦王，可自李世民之后，唐代就再也没有秦王。

赵匡胤陈桥兵变之前是殿前都点检、归德军节度使。

可赵匡胤称帝之后，就再也没有人正式获得殿前都点检这个称号，而归德军节度使虽然是荣誉称号，但也只授予皇储。

有些职位头衔，重点不在于职位本身，而在于他有极大的政治意义。

放在材料这里，可见司马睿对司马焕的偏爱。

可惜，司马睿的操作没有挽回司马焕的命。

为了体现自己对这个小儿子的爱，司马睿在儿子的葬礼规制上做了文章。

帝以成人之礼葬之，备吉凶仪服，营起园陵，功费甚广。

这就是上面材料的由来。

如果你只把这段材料看作是司马睿搞特殊化，下面大臣劝谏反对，那就把这段材料看简单了。

这里面的水，深着呢。

昨天咱们的文章讲到，司马睿虽然称帝，但是王导、王敦影响力极大，司马睿影响力其实是大大受限的。

司马睿有心想集权，但他也要控制与王导王敦的摩擦程度，他必须搞明白自己的权力边界，这样才好找切入点用力。

所以上面材料既是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为孩子办葬礼，也是一个皇帝在权力试探。

不出意外，当司马睿讲出给司马焕的葬礼标准之后，有人立马跳出来反对。

琅邪国右常侍会稽孙霄上疏谏

有意思的地方来了。

孙霄是江东士族，他发声，肯定是代表了江东士族的意见。

孙霄的官是琅琊国右常侍，而司马睿、司马焕之前的封号都是琅琊王。

材料记载了孙霄反对，但反对的就只有孙霄？

肯定有其他人，但为什么偏偏只记录孙霄？

就是因为孙霄的官位、籍贯的特殊，他出来反对，更能说明司马睿的局面并不是太好。

这种感觉，就像是刘备在徐州要干个事，结果糜兰糜芳说不行，意思明白吧。

孙霄反对的理由很简单，国事艰难，朝廷没钱，不值当在这事上花太多钱。

之前提到的孙霄的官位，而司马睿、司马焕都相当于孙霄的直接领导，而司马睿封他为琅琊国的官，更说明了拉拢之意。

但孙霄讲的这话，显然是没有把司马睿的感觉放心上，也没有把他那个名义上的领导司马焕之死当回事。

实质上这其实是士族对司马睿压制士族政策不满的回击。

有人跳出来反对，这也是意料之中，但对于司马睿来说，这事的重点不在于有没有人反对，而在于反对力度是什么。

司马焕的葬礼，有两个关键点。

其一，是花钱。

严格来说，其实花不了多少钱，只不过是东晋朝廷收上来的税是江东士族割的肉。

司马睿拿来打北伐，也就算了，但拿来给他儿子修坟，这就不行。

其二，是边界。

司马焕才两岁，但是按照了成年人的制度来办。

按照正常情况，两岁的司马焕有他对应葬礼规矩，司马睿不会不知道，但他依然要这样搞。

其实就是在看他逾越规矩时，这些士族的反应。

至于正是因为这两个关键点的存在会造成对朝堂的刺激，因此司马睿想要看看，在这种轻量级的刺激下，这些士族到底会有多大的反弹。

毕竟，要花钱，也花不了多，虽然坏了规矩，但并不事关士族的核心利益。

倘若，这事朝堂反对声浪极大，那就说明司马睿的对立面颇为强大。

如果，这事朝堂虽有反对，但并不大，那就说明士族并不是铁板一块，司马睿大有可为！

【闲扯】

司马睿想集权，他要试探。

汉文帝想压制功臣集团，他也要试探。

曹操想称王，他依然还是要试探。

试探的本意就是先丢个小石子，搞出点浪花，看看态度立场、舆论风向、反弹力量。

比如最近的社保、某地天然气莫名涨价，都能算是放出来试探的举动。

有了结果之后再决定接下来怎搞。

倒不是说反应不好，你就不能搞了，而是这事还是要干，但是方式方法要调整。

要是你不试探，就好比你跳水不看水深，直接扎猛子下去，万一水浅甚至没水咋办？

以前我手下有个员工，特别喜欢自己搞卤味，有天他和我说辞职创业做卤味。

我问他怎么开。

他说，盘个店面，然后就开始干起来。

我问了他三个问题。

你怎么确定你搞卤味能收支平衡？

你怎么确定你搞的卤味别人喜欢？

你怎么确定搞具体什么卤味品种？

他被说懵圈了。

我告诉他，你别急着盘店搞这么大投入，反正你只上长白班，先搞个小车，下班之后去卖，先试试，要是成了，你再考虑要不要辞职创业，如果不成，你的损失也能接受。

搞个小车就是试探，但他人心思都想着要辞职创业，压根就不听，直接盘了个店就开始干。

结果亏的要死，两个月不到就关门了。

类似的事情我还遇到几个，就不一一举例了。

将这个例子是什么意思？

不管是做事，还是人际关系，亦或者其他什么玩意。

你想要某种结果，无可厚非，但是你达到这个结果的过程，你其实是有两个问题要去思考的。

其一，你要的这个结果的是否具备可行性。

其二，你走向这个结果的方法是否有可操作性。

前者，就好比说，搞一个生意、开启一段关系，你要先试探是否值得。

就像上面我那个下属的例子。

先从小事入手，看看反馈，如果小事上的反馈都不行，你加大投入也不见得有什么好结果。

后者，就好比说，你决定怎么干，你有自己的套路方法，但你完全可以把这个缩小，先验证你这个方法是否真实有效，能否起到一定效果。

方法有用，剩下的无非是放大、复制，方法没用或低效，你投入再多，只会让你心累。

而这两个点的基础就是你的要会去试探。

用最小成本、投入去试探结果和方法的可行性与可操作性，这其实是就是做生意、做人做事的不二法门。

普通人尤其是老实人进入社会，从来没有人和他们说你要学会试探。

别人、学校告诉老实人的都是，你要努力、你要奋斗、你要咬定青山不放松，任尔东南西北风。

可最后现实，却把老实人消耗了。

最后推荐一个非常棒的深度历史类公众号，我也经常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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